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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韵》杂志——《起风了》

作者: 时间:2021-10-12 点击数:

起风了

◎刘新泽

  六月末的太阳太大了,灼在我的脖子裸 露的那一块,烧得生疼。他们让我在屋里陪 奶奶, 我没应, 还是跟了出来。那一路只盯 着走在前面蓝裙子的裙摆和地上的黄土, 走 着。

  路上是要哭的,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喊, 本来就不对味儿的方言,隔了那层盒子,隔 了黄土,隔了阴阳,他还听得懂吗? 眼睛很 痛, 但也很干, 我哭不出来。田里的黄土跪 下去溅起好大的灰, 一抔一抔的盖在我没看 清有多深的坑底。铁皮桶里的火好大,滚烫 的窜起半人高。我拿了一支花圈伸到桶里握 着它, 长辈说, 这是送送他。

  火灼的眼睛更痛更干,我站在田埂上, 起风了。

  我是不是情感太淡漠了?我这样问自 己。我哭不太出来, 膝盖跪的好痛, 太阳好 刺眼,好想逃开。农村的旧式哭丧让我觉得 荒凉又悲哀,我不知道为他哭的大声的人有 几个人是真心的悲伤,许多人我不认识,也 不知道他们跟他是否有过往。高中在一个老 小区租房,上学路上看到过有人家办白事, 瞥见一堆人在路中央哭天抢地的样子,我就问我妈:他们是真哭吗。

  是真的在疑惑。因为不知道在什么奇闻 志异上听说好像在这种事情上哭的越大声 越有面子的样子,而且我也对这种悲伤的宣 泄还对嗓音条件有要求而感到匪夷所思。悲 伤并不相通,我也不是很懂。

  当我离开摆着他照片的小村, 在某个夜 里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我们的对话。当别人 问我长大后要怎么孝顺他,他嘿嘿的笑,一 边逗我一边憧憬着:“到时候俺妮儿给爷爷 酒,买大肥肉!”“那不行,酒不能多喝, 但我给你买好多好多肉吃!”那时候我的知 识水平还不足以让我知道,肥肉吃多了也是 会得脂肪肝的, 我只觉得自己又理智又孝顺, 跟别的一味奉承的小孩都不一样。

  其实认真想来, 他不光没吃到我买的酒 肉, 他甚至好几年都没能痛快的喝酒吃肉了。 酒是好久不能喝了, 后来甚至到了吃顿肘子 都要被担心的地步。树欲静而风不止,原来 诚不我欺。

  小时候,父母上班,奶奶回老家照看牲 畜,他在家带了我好几年。老头儿眼神不好, 千多度的眼镜像个酒瓶底,连颜色都像。这 样的视力自然看不住我这个皮猴子, 就有了 许多啼笑皆非。痰盂里的东西踩得满地都是葡萄糖酸锌的瓶子碎在床上, 玻璃渣子扎得 我爹“嗷”的一声蹦起来……

  谁知道玻璃渣子是怎么跑到床上去的 呢。

  但劳动人民的智慧不可谓不丰富,我爷 爷作为在商业界混过的人,拥有独到的制服 孙女的智慧。当然了,他的商业范围划定在 油条馓子咸疙瘩汤和包子的贩卖,他制服我 的方法在于藏我的鞋。具体手段为他一见我 上沙发,就迅速把我的鞋塞在沙发底下。然 而这种方法只短暂的生过效, 因为我在这方 面迅速成长,懂得了他的言传身教。一有机 会就抱着他的拖鞋撒丫子跑, 一溜烟跑回房

间埋在我的玩具箱里。曾经的“商业巨擘” 只能在客厅一叠声的叫我:“乖,快把爷爷的 鞋拿回来, 憨啦憨啦!快拿回来!”

  后来随着我的长大, 儿时短暂掌握过的 方言在我的血液中逐渐剥离, 相处时间变少, 更多的记忆变成了年复一年昏黄小屋里随 着春晚一起吞下的热腾腾的年夜饭。记忆以 味道为容器,这样回忆着,我似乎又闻到了 那一小盅温白酒的香气

  青壮年人的框架在岁月中维稳, 胜过其 他年龄。孩子体现于长大,老人体现于变老。 松垮而被晒得发红的皮肤,逐渐干瘪的身材 似乎能看得到骨头的纹路,帽子下面不再有 的头发,牙齿一颗一颗的镶上,到最后失去 了牙床。一个老人的样子是在小学生的作文 里都常见的形象,但是一年一年,每次推开 院门都看到更加老的让人心惊的他们,是我 从岁月中被迫收到的通知。是 receive,而不是 accept。

  我初中的时候他生了病,脑溢血。抢救及时,恢复的也还不错。只是他的右半 边肢体在那之后就不怎么灵活。再加上他向 来不好的眼神,他的日常活动就更少,像老 树被困在庭院里。我每次见到他,他都坐在 椅子里,一个佝偻的影子。需要人照顾的依 赖感让他变得更像一个老小孩, 奶奶每次给 他喂饭他都讨价还价:“再吃三口,啊还剩两 口!不吃这个!”我们都笑他。

  在那个日子之前的两天, 我去医院看过他。听大人说, 他半夜会闹, 要求翻身, 要水喝, 很折腾人。但我知道, 他难受啊, 他 没办法。那间病房对于那么多人来说很逼仄, 我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 忘了那手是冷是热, 只记得很宽厚,跟细瘦的胳膊有些不搭,是 个男人的手,也很皱,是个老人的手。

  手握着,他没戴眼镜,并不能看清我是谁,但他知道。他那天蛮高兴的,含混不清的说了很多话。

  含混不清是因为没戴假牙,他一直没糊涂。

  第二天早上我都回去了,他还念叨着, 他孙女呢。那是他去世的那天清晨。

  我其实有些预感,但是谁也没想到会这 么快。明明那次住院只是因为感冒,明明他 精神还很好, 明明他的胃口还很好。

  因为马上是他的生日。按照老习俗,不 能等到那时候。所以第二天早上赶去的我看 到的只有那个白色的盒子。太快了,好不真 实。

  他不在了。

  人死了会留下什么呢?一台收音机, 一副眼镜,一副假牙。我还看到了碗里的一张饼, 筷子竖着插着,是小时候家长不让放的子。

  我知道,我与那个小村庄的一根重要联系,断掉了。

    六月的太阳好大,爷爷,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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